8月20日，游戏科学公司发布了正在研发中的游戏《黑神话：悟空》6分钟实机剧情片段和8分钟实机试玩片段。引发众多网友关注的除了电影般的画面品质，还有其中的场景和物品——这个由《西游记》衍生的神话故事里，大到建筑雕塑，小到一碗一盘，几乎全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中国文物。
近年来，影视、游戏行业拿文物“抄作业”渐成风潮。在一些观众看来，这样的方式有助于年轻人亲近文物、了解历史，是一项“双赢”之举，而一些业内人士则认为从昔日向西方和日本寻找灵感到转向找文物“抄作业”是一大进步，但仍有大量基础工作需要完善。
在游戏中看见真文物
日前，游戏科学公司发布了游戏《黑神话：悟空》6分钟实机剧情片段和8分钟实机试玩片段，同时还包括一首插曲MV，在年轻人中瞬间“刷屏”。在B站上，两条视频同时冲进全站排名第一、二位，单条播放量已近千万，并引发诸多UP主的二次创作，从游戏技术到剧情走向各角度进行解析。
其中引发不少网友关注的，是画面中出现了许多货真价实的“文物”。剧情片段一开场，便是烛火映衬中的一块石壁，上面是一组无头的佛像和千手观音。有网友立即发现这处场景与四川省资阳市安岳石窟的千佛寨一组石窟造像十分相似，这组受损严重的造像用在此处，与游戏场景十分融合，不少人推测与整个游戏的故事背景也相关。
游戏中的灯（左一、二）与文物从造型到细节是“同款”
步入庭院建筑中，数盏灯火摇曳，而这些青铜灯又能在汉代铜灯中找到“同款”。据悉，此类灯一般被称为“连枝灯”，在灯柱上分层伸出多枚灯盏，整盏灯犹如一棵大树。而“树”上装饰的图案则包括花草、云纹、瑞兽或人形等。甘肃省博物馆藏有汉代十三盏铜连枝灯，顶部就是仙人骑鹿的造型。该灯于甘肃省武威市雷台汉墓出土，赫赫有名的文物“马踏飞燕”也出自此处。
桌上酒器特点与左侧吴王夫差盉、右侧春成侯盉一致
而庭院中摆放准备宴席的六张案几上的物品，同样有其原型。例如一尊青铜酒器，腹部浑圆，顶部有盖，带提梁，由多个环套链接，嘴部似鸟，而三足则似兽。这一形象与上海博物馆展出的战国晚期的春成侯盉十分相似。盉是东周时期装酒或水的容器，上海博物馆还藏有另一件吴王夫差盉，同样是圆身、三兽足、带提梁和环钮，只是花纹更加繁复。
而在插曲《戒网》的MV中，桌上还放置着一只人形的壶，造型是一个抱着乐器的仙人，仙人的身体是容器，手中的乐器则是出水口。这个壶几乎与现藏于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辽代仙人吹笙执壶一模一样。
文物版权属于谁？
游戏的条案上还设了一盏博山炉。这样的香炉炉体下半截浑圆，上半截镂空盖子高而尖，如山峦叠嶂，焚香时如云雾环绕吐纳，仿佛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博山”。博山炉的形象不仅出现在桌案上，甚至被设计进角色造型之中。在实机试玩片段中，《西游记》中泾河龙王九子之一的赤髯龙，背上就负有多个形似博山炉的物体，打斗场景中这些物体还会放出闪电。
《黑神话：悟空》广受关注，恰在于对文物的利用。2020年8月20日该款游戏发布的13分钟实机演示视频，在B站已累计播放近4500万次，被列为“入站必刷85大视频”之一，其中大量采用国内实际文物作为场景，包括山西晋城玉皇庙二十八星宿彩塑、重庆大足石刻、云南崇圣寺三塔等。
游戏中的执壶与博物馆藏连花纹细节都一致
不过此举也引发部分网友的讨论：使用这些文物的形象，是否需要其所在的博物馆或景区授权？除了博物馆，其他人有没有权利利用文物进行创作营利？
记者从法律界人士处获悉，博物馆虽然保存着文物原件，但并不能垄断文物版权。《著作权法》第三节明确了权利的保护期，一般来说，作品的版权保护是以五十年分界，而古代文物早已超越了这一保护期限。
国家文物局制定的《博物馆馆藏资源著作权、商标权和品牌授权操作指引（试行）》中也明确，博物馆馆藏资源著作权包括两方面：一是馆藏的仍处于著作权保护期，而博物馆因保存作品原件而获得的著作权，二是对馆藏资源以摄影、录像、数字化扫描等方式进行二次创作而获得的作品的著作权。这也意味着对古代文物来说，博物馆只对自己二次创作形成的作品拥有著作权，而非文物本身的“版权”。
近年来，影视、游戏产品借助文物进行创作与开发的情况越来越多。正在上映的电影《新神榜·杨戬》中就有一段取材自敦煌的舞蹈片段，并且与敦煌博物馆文创品牌联动创作了一组海报。
“虽然法律上来说运用文物形象不需要文物所在场馆授权，但我们很乐于与博物馆联动。”有业内人士透露，在开发以传统文化为主题的影视、游戏产品时，他们往往第一时间与文博单位寻求合作，“一方面这些文博场馆有文物最翔实的信息，可以为我们提供专业支持；另一方面品牌联动有助于实现共赢。”
敦煌依赖症？
在《黑神话·悟空》2020年8月20日放出第一段视频后，市民黄清就计划前往山西旅行：“如果不是游戏中的画面被一一解密，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宝藏’之地，也没察觉到古代彩塑的迷人之处。”不过她也发现，这些文物分布于山西长治、晋城等地，交通不算太便利，而当地一些朋友也向她抱怨，网上各类“攻略”鲜少整理这些文物资源，反而推介一些所谓的“网红打卡地”，“分明是捡芝麻丢西瓜。”
随着文化自信增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青睐那些从中国历史和文物中寻找灵感的影视、游戏产品，对于过去照搬日本形象甚至使用欧洲形象来讲中国传统故事的做法十分反感。电影《封神传奇》大量使用欧洲式盔甲、城堡等形象让不少观众不满，有人甚至评论称其“接近太空歌剧院”，最终这部明星云集的电影在豆瓣上仅2.9分，4亿元投资仅获得2.8亿元票房。
网友批评《封神传奇》过于科幻
正在上映的电影《新神榜·杨戬》以其唯美的“国风”画面吸引了不少观众，导演赵霁透露制作组曾去敦煌等地采风，古代艺术家的想象力激发了他们的灵感，于是在电影中加入了一场原本没有的“飞天舞”，这一唯美的片段甚至被单独剪辑成视频广为传播，而仙女们的服装、身姿乃至形态，让不少观众大呼“一看就联想到敦煌”。
《蜀山：新蜀山剑侠》角色形象让人联想到敦煌飞天
不过，敦煌似乎成了多年来此类影视、游戏作品反复被薅的羊毛。早在1983年香港电影《蜀山：新蜀山剑侠》中，就有大量场景造型灵感来自敦煌，这一形象在2001年的电影《蜀山》中又被“复刻”了一次。近年来，仙侠剧如《千古玦尘》等也宣称曾从敦煌寻找灵感。有业内人士坦言：“这些影视剧和游戏，故事本身跟敦煌有什么关系？”
从事影视制作行业的刘先生记得，央视《西游记》导演杨洁曾在回忆录里写过，“《西游记》，‘游’是一条贯穿线。”于是开拍前她跟工作人员用两个月的时间跑了七十多个景点。当时《三打白骨精》的取景地张家界黄石寨尚未开发，剧组在途中还曾遇到危险。“通过《西游记》，包括九寨沟在内的很多景点在全国打开知名度。现在还有多少从业者有这样的精神？”
“以传统文化为主题的产品，过于依赖几个文化符号或IP，说明我们的基础工作还不够。”从事游戏形象设计开发的王先生向记者透露，《黑神话·悟空》团队此次下了大功夫实地走访取景，“在日本等动漫工业成熟的国家，场景背景、人物造型等基础资料都有海量的现成资源可供选择组合。但国内这些基础资源太少，想要保障品质只能自己查找文献、实地查看，一切从头做起。”他希望这些散落在祖国各地的宝藏，能以更有效的方式整合起来，进一步开发运用，“让更多青年、让世界看到中国文化的丰富瑰丽。”
题图来源：新华社（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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